摘要

亨廷顿把冷战后国际冲突的根源归结为"文明差异"，这一命题在概念起点上就犯了根本性错误：他把"文明"当作一个描述性的、包含精华与糟粕的整体实体，未能将"文化"与"文明"定义干净。本文提出：文化即"人化"，是人参与创造的物质与精神总和，有好坏、优劣、冲突；文明是文化中的精华，是向善、正义、光明、符合人的善性且有利于身心健康的部分，没有坏的文明，也没有文明之间的冲突。亨廷顿所观察到的"文明冲突"，实质是不同文化圈中糟粕部分之间的碰撞。因此，正确的命题不是"文明的冲突"，而是"文化的冲突"。

关键词：文化；文明；人化；精华；亨廷顿；文明冲突论；文明互鉴

一、问题的提出

1993年，塞缪尔·亨廷顿在《外交事务》发表《文明的冲突》[1]，其后扩充为《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2]，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判断：冷战结束后，意识形态对抗退场，文明差异将取而代之成为国际冲突的主轴。未来最危险、最普遍的战争，将发生在"不同文化实体的人民之间"[1、3]。

这一命题问世后即遭遇广泛批评。中国学界反应尤为迅速：1994年汤一介即在《哲学研究》第3期发表《评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从"人类文化发展总趋势是融合而非对抗""儒家非冲突性""西方中心论"三个层面系统批驳[4、5]。此后王缉思主编《文明与国际政治：中国学者评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汇集28篇文章，形成集中回应[6]。

但既有批评大多停留在"经验反例"和"立场批判"层面，很少触及其根本病灶——概念没有定义干净。亨廷顿把"文明"当作一个可以整体打包、整体对立的实体，既未区分"文化"与"文明"，也未区分"文明体"与"文明精神"。本文要做的事很简单，但很根本：先把两个概念定义干净，再回头看亨廷顿错在哪里。

二、文化与文明：必须定义干净的两个概念

1. 文化即"人化"

文化不是虚无缥缈的"精神氛围"，也不是仅指琴棋书画。它的本质是人化——凡有人参与、由人创造、打上人的印记的物质与精神成果，都是文化。张岱年、程宜山在《中国文化精神》[3]中给出的定义可作基底："文化是人类在处理人和世界关系中，所采取的精神生活与实践活动的方式及其创造出来的物质和精神成果的总和，是活动方式与活动成果的辩证统一。"（第1章文化定义部分）。由此展开——精神文化：语言、制度、法律、信仰、艺术、习俗、管理方式； 物质文化：农耕、水利、酿酒、制造、建筑、交通、能源、数字技术。

文化是一个全口径、有正负、有冲突的概念。没有人参与的自然界，是自然产物；有人参与并改造过的，才是文化。因此文化必然有好坏、有优劣、有先进与落后、有冲突与竞争【7、8】。需要特别指出：在整个人类文化系统中，物质文化约占主体，精神文化占次要份额。世界真正运转的硬核是物质文化——制造、能源、基建、生产力。只搞精神文化、不搞物质文化的文明体，必然枯萎；因为没有物质支撑，精神无处附着。

2. 什么是"化"，什么是"明"——字源辨析与概念区分

要真正把"文化"与"文明"切开，不能只靠逻辑定义，还要回到汉字本身。中文的"文化"与"文明"两个词，恰好各自藏着一个不可替代的概念密码。

先说"化"。 《说文解字》："化，教行也。从匕从人。"[9]卷八上·��部（第266页）。甲骨文中"化"字像一人正立、一人倒立之形，表示变化、转化、翻转。引申为造化、化生、教化——核心是一个过程：从一种状态变为另一种状态。人参与自然、改造自然、把自在之物变成为我之物的全过程，就是"化"。这个"化"是中性的：人化可以造田，也可以毁林；可以治病，也可以制毒；可以建城，也可以屠城。"化"只回答"有没有人参与、有没有改变"，不回答"改变的方向是好是坏"。所以文化必然有正负两面——这是"化"这个字本身就决定了的。

再说"明"。 《说文解字》："朙，照也。从月从囧。"[9]卷七上·明部（第222页）。金文从日从月，表示光明、照亮。引申为清楚、彰明、显明、高明、清明。"明"这个字天然带有方向性——它指向光，指向可见，指向不遮蔽。什么东西需要"明"？需要被照亮、被彰显的，一定是黑暗中本就存在的东西，而不是凭空制造的。所以"文明"不是从无到有地创造，而是从已有的文化成果中，把那些光明的、向善的、有利于人的身心健康的精华部分提炼出来、彰显出来、照亮出来。

合在一起看表1：

文化 = 人化：人在世界上的一切活动及其产物，不管好坏，都是"化"出来的。

文明 = 文而明之：从"人化"的汪洋中，把那些符合善性、有利于身心健康的精华"明"出来，使之显明于天下。

这就是为什么"文化有好坏"而"文明没有坏的"——"化"不挑方向，"明"自带方向。"化"是事实判断，"明"是价值判断。亨廷顿的致命错误，恰恰是把"化"出来的所有东西——包括糟粕——都算进了"明"里。

3. 文明是文化的精华

接续上面的字源辨析，文明不是与"文化"并列的另一个词，而是文化经过价值筛选后留下的精华部分。文明 = 文化中符合人的善性、有利于身心健康、指向人与自然和谐共荣的那一部分。由此推出三条关键判断——

（1）没有"坏的文明"。

凡是野蛮的、污染的、杀戮的、奴役的、摧残身心健康的，都不配叫文明，只能叫文化中的糟粕。"野蛮的文明""污染的文明""杀戮的文明"——这是逻辑矛盾，就像"黑色的白色"。

（2）文明之间没有冲突。

精华与精华之间不冲突。善不排斥善，健康不排斥健康，对生命的尊重不排斥对生命的尊重。不同文明圈一旦把各自糟粕剥离，精华自然相遇、自然互鉴。

（3）凡有冲突的，都是文化。

冲突来自偏见、排他、零和、霸权、利益争夺——这些属于文化中的糟粕，不属于文明。

4. 接续张岱年的概念传统

张岱年、程宜山曾梳理过"文化"（Culture）与"文明"（Civilization）在西方学术史上的词义之争：英美实证社会学传统偏重"文明"指成果总和，德国历史哲学传统偏重"文化"指活的创造过程[3]。本文不纠缠词源，而把这一区分规范化、锋利化。文化：实然概念，描述"人创造了什么"——对应"化"； 文明：应然概念，判断"什么值得被称为文明"——对应"明"。 这把"文明"从描述工具还原为价值标尺。它不再是"强者给自己贴的标签"，而是全人类可以共同仰望的方向。

三、亨廷顿错在哪里：三重概念错位

错位一：把"文化实体"当成"文明"。亨廷顿把世界切成若干个"文明板块"，每个板块被当作一个整体行为体[1]。但真实情况是：任何历史中的文化，都是"精华+糟粕"的混合物。以西方现代文化为例。精华：科学方法、法治精神、人权理念、市场机制；糟粕：殖民历史、种族歧视、生态掠夺、消费主义异化。亨廷顿把这两部分打包叫作"西方文明"，然后说"西方文明与伊斯兰文明冲突"。错。真正在冲突的，是西方文化中的霸权逻辑，与伊斯兰文化中的极端主义——两边打架的，都是各自文化里的糟粕，不是文明本身。这就像把两个人打架说成"人类在打架"。打架的是这两人身上最野蛮的部分，不是"人类"这个物种在互搏。

错位二：把"文化差异"等同于"文明冲突"。差异不等于冲突。辣椒与咖啡不同，但不冲突；儒家与道教不同，但不冲突。亨廷顿的逻辑跳步是：文化有差异 → 差异不可调和 → 差异导致冲突 → 所以是文明冲突。中间那两步是硬塞进去的。差异可以导向互补、互鉴、共生。真正导致冲突的，不是差异本身，而是把差异"本体论化、敌我化"的零和思维——这恰恰是一种文化糟粕，不是文明属性。经验事实也站在反面——

同属伊斯兰文明的伊朗与伊拉克打过惨烈战争；同属东正教文明的俄乌正在冲突；而跨文明的硅谷每天让印度工程师、中国程序员、以色列创业者、美国产品经理一起创造文明成果，从不"文明冲突"。冲突的主轴从来不是"文明边界"，而是利益、权力、安全困境与认同焦虑。李强在重读亨廷顿时亦指出：中美矛盾比亨廷顿时期更激化，但"冲突的本质并非文明的冲突，而是利益或意识形态冲突"[7]。

错位三：把"西方中心主义"包装成"客观分类"。亨廷顿把西方设为"标准文明"，把其他文明设为"挑战者"，预设西方衰落、非西方崛起必然导致对抗[1]。这不是学术观察，是立场先行。他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文明精神的普遍性是存在的——对生命、健康、公平、正义、和平的追求，是跨文明共识。把"西方 vs 非西方"的焦虑，说成"文明 vs 文明"的宿命，实质是为霸权干预提供合理化说辞。汤一介早就点破：这背后是"新帝国"论的话语铺垫[4][5]。

四、重述：不是文明冲突，是文化冲突

把亨廷顿的命题翻译一遍就知道——表2

这个重述不是文字游戏，它改变三件事：

第一，解构宿命论。"文明必然冲突"是悲观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换成"文化糟粕冲突"，人类就有了清晰的努力方向——不是让文明互相妥协，而是让每个文明体内部提纯：让精华压倒糟粕。

第二，重建对话路径。如果冲突在文明之间，对话就是谈判，双方都自认"我代表文明"，谈不动。如果冲突在糟粕之间，对话就变成：各自清理门户，然后精华自然相遇。

操作上，西方要清理：霸权逻辑、种族主义、消费异化；伊斯兰世界要清理：极端主义、性别压迫、反智倾向；中华语境要清理：等级残余、形式主义、短期功利主义； 然后三方精华——法治、公平、民本、生态——自然可对话。

第三，给"文明互鉴"以概念地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8]——这句话在亨廷顿框架里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文明会冲突，怎会互鉴？。但在我们的框架里完全自洽：精华之间天然可通约，互鉴是文明的本性，冲突是文化的病态。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这一表述在学理上恰与本文判断同向：冲突不是文明的本质，互鉴才是。

五、理论边界与可能质疑

为避免沦为空洞口号，必须正面回应两个尖锐问题。

质疑一：谁来判断"精华"？ "符合善性、有利于身心健康"是不是又一种普世主义霸权？回应：这个标准不是外灌的，而是内生的、可对话的。善性：不是某套教条，而是孟子式"恻隐之心"的普遍人性底色。身心健康：不是功利效率，而是生命是否被尊重、被解放、被滋养。不同文明对"具体实现方式"有分歧，但对"底线性价值"有共识——不奴役、不屠杀、不毒害、不剥夺生存条件。这就是文明的最低共识，也是最高共识。

质疑二：现实中精华与糟粕缠在一起，怎么切分？ 比如：殖民时代的技术传播伴随掠夺，AI效率伴随算法歧视。回应：切不开是现实状态，切得开是理论方向。我们不做"当下即时判决"，而做"历史动态筛选"。短期：承认文化是混合体，批判其糟粕；长期：历史会沉淀精华、淘汰糟粕。绿色工业留下来，污染产能被淘汰；法治留下来，暴政被抛弃。"文明"不是对当下的描述，而是对历史方向的命名。技术本身是文明，但传播方式是文化。AI本身是文明，但使用方法是文化。

六、从概念批判到实践指向

这套区分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它有直接的实践价值。

1. 国际政治层面。跳出"文明阵营对抗"的叙事，把冲突还原为利益格局、发展模式和治理失灵。中美博弈不是"儒家文明 vs 西方文明"，而是两种发展模式、两套全球治理设想的竞争与磨合。

2. 区域发展层面。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海南自贸港等区域实践，不是"区域文明冲突"，而是在各自文化土壤中提纯"协同、开放、共生"的文明新形态【10】。区域竞争力的本质，是能不能把文化糟粕（内卷、封闭、短期套利等等）转化为文明精华（创新、包容、可持续）。

3. 企业层面

企业文化有好坏，企业文明没有坏的。只讲"文化"可能把企业引向内耗；上升到"企业文明"，才谈得上共生、共建、共享。真正的企业家精神，不是榨取剩余价值的技巧，而是把资源导向"有利于人与社会身心健康"的文明创造。

4. 个人层面

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做，标准很简单：它符合善性吗？有利于身心健康吗？符合，就是文明方向；违背，再"先进"也是文化糟粕。

七、结语

亨廷顿用"文明冲突"给世界画了一张对抗地图。这张地图是错的，而且危险——它让人类在想象中提前开战。真实的图景应该是——文明是一条光带，从每个文化深处升起；冲突是一层灰霾，罩在光带之上。我们要做的，不是保卫自己的文明去打别人的文明，而是各自擦掉灰霾，让光相遇。没有文明的冲突，只有文化的缠斗。人类的历史，不是文明与文明打仗的历史，而是每一代人在自己文化里，挑选哪一部分留给未来、哪一部分交给遗忘的历史。选精华，不选糟粕，这就是文明。

参考文献

[1] .塞缪尔·亨廷顿. 文明的冲突[J]. 张林宏，译. 国外社会科学，1993（10）：18-23.（原载 Foreign Affairs, Summer 1993）

[2] 塞缪尔·亨廷顿. 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修订版）[M]. 周琪，刘绯，张立平，王圆，译. 北京：新华出版社，2010：29-33，142，193，232-233，351-352

[3] 张岱年，程宜山. 中国文化精神[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第1章.（原作《中国文化与文化论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1）

[4] 汤一介. 评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J]. 哲学研究，1994（3）：17-21.

[5] 汤一介. "文明的冲突"与"文明的共存"[J].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41（6）：7-15.

[6] 王缉思，主编. 文明与国际政治：中国学者评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全册394页.

[7] 李强. 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未来——重读亨廷顿《文明的冲突》[J].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58（3）：140-152.

[8] 习近平. 携手同行现代化之路——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2023年3月15日，北京）[N/OL]. 新华社，2023-03-15；人民出版社单行本，2023-03-23. 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3/content_5748638.htm

[9] 许慎. 说文解字（大徐本）[M]. 徐铉，校定. 北京：中华书局，1963（影印本）："化"卷八上·��部第266页；"朙"卷七上·明部第222页.

[10] 李后强. 成渝双城五论，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14-40

（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源于2026年11月13日《企业家日报》第三版理论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