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比萨斜塔）

我们看见，55米高的白色大理石钟楼，斜着身子站了850多年，每年都吸引数百万游客去拍"扶塔照"。为什么如此吸引人？伽利略"两个铁球同时落地"的传说太有魅力了，它阐述的科学道理永远不可动摇，这个斜塔也因此成为全球建筑奇观的顶流。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在我们中国、在四川、在成都，也有几座"斜得很有道理"的古塔，有的甚至比比萨斜塔还早400年，斜度也不输给它。

（中国南京方山斜塔）

比如南京方山斜塔，正式名叫“定林寺塔”，是南宋乾道九年（1173年）高僧善鉴把钟山"上定林寺"匾额迁到方山重建寺院时一并盖的，最严重的时候倾斜 7.59°，离 8° 的"倒塌死亡线"只差毫厘，当时比萨斜塔才 4°，所以民间一直叫它"世界第一斜塔"——不过学界对这个称号没公认定论。作为四川调研战线的老兵，我觉得有必要把四川的几座"斜塔"拿出来，跟比萨斜塔比较一下，看看各自功力。
一、比萨斜塔的"歪"，是地基没打好
先说说比萨斜塔为啥歪。1173年动工，建到第三层（1178年）就开始歪，原因是塔基下面有三层软土（淤泥+黏土）加地下水，南北沉降不均。建筑师当年天真地以为"建高点自重压下去就正了"，结果越建越歪，中间停工近百年等地基沉稳，复工时刻意把上层往反方向修，才勉强扳回一点。1990年代意大利人花了11年纠偏，用"掏土法+铅块配重"让塔身回正了40厘米，倾斜角从5.5°缩到3.99°，专家说能稳到22世纪。
比萨斜塔的故事，本质是一次工程误判，阴差阳错成了世界IP。它的价值不在"直"，而在"斜而不倒"的戏剧感——人类对缺陷的审美，有时候比完美更动人。
二、成都新都宝光塔，比比萨斜塔长400岁
成都人说"我们斜得比意大利更早"，这话真不虚。新都宝光寺隋代始建，初名“大石寺”。宝光寺舍利塔（全称"无垢净观舍利宝塔"），唐中和三年（883年）建成，算下来1140多岁了，比比萨斜塔早了整整400年。塔高约30米，13级密檐式四方砖塔，整体向西南倾斜2.6°，第七层最明显，东西高差17.1厘米，被称为“东方斜塔”。

（中国成都宝光寺斜塔）

宝光寺由福字照壁、山门殿、天王殿、舍利塔、七佛殿、藏经楼等建筑组成，建筑面积20000余平方米。宝光寺是四川成都地区历史悠久、规模宏大、收藏文物丰富的佛教寺庙。2001年6月25日，宝光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光塔的"斜"，传说跟唐末以来四川盆地的几次大地震有关，具体成因没定论，可能是地基不均匀沉降加历代地震累积。有意思的是，2008年汶川地震后塔身裂缝更明显，2014年花了380万修，工匠刻意没扶正，保留了2.6°的斜度——修旧如旧，扶正了就不是"东方斜塔"了。宝光寺的布局是"寺塔一体、塔踞中心"，这种隋唐典型格局在川西是唯一保存下来的。塔还有个冷知识，1000多年不长苔藓、不积鸟粪、不生蛛网，所以叫"无垢塔"，这点在古建圈也挺神。比萨斜塔是靠伽利略"两个铁球"的传说闻名，宝光塔靠的是"唐代原构+斜而不倒+无垢三奇"，底气一点不虚，但科学故事欠缺了一点。
三、都江堰奎光塔，17层是全国古塔层数冠军
再往西走，都江堰市区有座奎光塔，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重建，17层，全国古砖塔里层数最多的，高52米+，比宝光塔还高一大截。塔顶向东北偏移1.3米，成因是地震+风力长期作用。2004年做过纠偏加固，2008年汶川地震8-12层裂了但没倒，挺硬核。这座塔的好处是顺路——看完都江堰水利工程、青城山，回市区拐一下就能见到，比跑新都方便。

四、马尔康直波碉楼：严格说不是塔，但民间爱拿来与塔比
进阿坝，马尔康松岗镇有座直波碉楼，藏式石碉，300多年历史，倾斜2.3米——注意是"米"不是"度"，因为碉楼矮（约29米），所以绝对偏移量是很大的。历经3次大地震不倒，在梭磨河谷里站着，跟卓克基土司官寨是邻居。学术上它是"碉"不是"塔"，但媒体和游客都爱叫它"中国版比萨斜塔"，倒也无妨——老百姓的归类，不必那么较真。
五、川中还有几位"斜兄"
遂宁蓬溪鹫峰寺塔，是南宋嘉泰四年（1204年）楼阁式砖石塔，高36米，2000年测塔身倾斜0.75米，梁思成《中国建筑史》收录过，四川宋代塔里的代表作。还有德阳中江北塔，宋代砖塔，上部向西倾斜，中部向四面凸出，是千年地震摇出来的，川大历史系林向、胡昭曦两位教授专门考过，收进《四川名塔》。

六、"斜而不倒"的四川哲学
把这几座塔放一起看，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四川的斜塔，几乎都跟地震有关。
四川盆地处在青藏高原东缘挤压带，龙门山、鲜水河、安宁河几条断裂带围着，地震是家常便饭。唐以来的史料里，四川7级以上地震不下十次。宝光塔经历过，奎光塔经历过，直波碉楼经历过，鹫峰寺塔也经历过——它们都是震出来的斜，也是震出来的韧。这让我们想到四川人常说的“人生自古谁不死、地震来了怕锤子”的"盆地性格"——表面看是"偏"（地处西南内陆），其实是"稳"（自成一体、韧性极强）； 表面看是"斜"（历经灾害、战乱、移民颠簸），其实是"立"（斜而不倒、压不垮）。
比萨斜塔的斜，是工程失误+补救成功的故事；四川这几座斜塔的斜，是天地震荡+人文坚守的故事。前者是"人算不如天算"的幽默，后者是"天算压不垮人算"的倔强。两种美学，两种文明底色。
七、收尾的话
写这篇文章，不是非要拿四川的塔去跟比萨比个高低——比萨斜塔是世界遗产，伽利略的传说全球买单，这个我们比不了，也不必比。但作为四川人，起码要知道，新都宝光塔比比萨早400年，都江堰奎光塔17层全国最高，马尔康直波碉楼在藏区站了300年震不倒——我们家门口这几座"斜兄"，斜得有年头、斜得有故事、斜得有骨气。
如果还有朋友晒比萨斜塔的"扶塔照"，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嗯，挺好。我们新都宝光塔唐末就斜了，比你那座早四个世纪。"然后邀请他们来四川，与宝光寺的罗汉堂577尊彩塑一起吃茶，比“扶塔照”更有味道。（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2026年7月17日）